谢磬岩向她点头,又走进来几个宫人,端着平时用的水盆漱盂等物,还有他平时穿的衣服。
谢磬岩看了看,问:“你们都还好吗?就剩你们几个了?”
小琴低声答:“还有些人,在外面伺候军爷们。奴婢几个,被……被圣上指派给……给陛下使用。”
“以后不要再那样叫我了,”谢磬岩柔声说,“称呼我小岩就可以,告诉大家,不要再区分士庶、胡汉,对以前的士人,都叫小名。如果你们不想让我们死,务必要这样。”
众人点头。谢磬岩看到后面还有人端着碗碟,里面装着鲜果、蜜蒸饼、石榴冻、桂花糯米团。
谢磬岩苦笑:“怎么还能找出这些东西?”
小琴答:“皇上让厨房准备的。”
谢磬岩又笑:“我又不是小孩,早不吃这些东西了。大家一起分着吃吧,我自己去洗洗身子。”
宫人们互相看看,说:“劈柴烧水的杂役,都不知哪里去了。”
“没事,我用凉水就好。”谢磬岩突然又想起一事,吩咐道:“如果厨房里还有人,让他们做冷酱拌鹿脯、笋炖野鸭,想办法弄几条江鱼,做鱼脍、清蒸,多葱少姜。如果东西短少,做一个人吃的就够,只献给皇上。”
谢磬岩用冰凉的池水洗了澡。他不敢让人看见,用油膏抹了自己下身。刚刚结痂的地方只一碰就破开,谢磬岩咬牙洗净血迹,在胯下多垫一块布,让血不会渗出来。
他一想到什翼闵之表现出的些微柔情,就心情大好;又一想到自己两天之内赤裸游街、受四个人奸污,又心情低落,恨不得投池死在这里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谢磬岩最终还是舍不得去死。他谢绝宫人准备的士族衣冠,换上宫里杂役穿的粗布短衣,把头发简单束起,袖口挽到腕上,觉得自己这样无异于素衣赤脚,应该够低调了。然后他沿着宫墙的阴影往前殿走,想看看周围情况怎么样。
与昨夜相比,前殿安静空旷许多,一夜喧嚣像烛火被一把掐灭,只剩下一地凌乱的杯盘残羹,几案桌椅翻倒各处,有二三十人分散着清扫。
谢磬岩留心看这些人的脸,他们都是被抓回来的太监宫女,但里面混着朝臣假扮的太监,和嫔妃假扮的宫女。他们一定是四散奔逃到各处,又被一群群押送回来,放在宫里工作。所有人心照不宣,都一起尽力打扫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谢磬岩走过他们身边,没人抬头看他。有人将破碎的瓷器一片片捡进筐里,有人拿布擦着地上暗红的东西。谢磬岩理解他们的心情,毕竟他们还不知道谢磬岩已经和什翼闵之和解,他们要比谢磬岩忐忑紧张十倍。
北赵士卒大概有很多事情要做,或者是都吃多喝多了,只留下几个人在殿前看守。这几个守卫也都在打盹,料想到宫里这些贵族都吓破了胆,没人看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谢磬岩突然感觉到墙角爬行着狗一样的东西。他看过去,是一个人伏在地上一点点移动,寻找地上还完整的食物。那是司马郁,他在趁没人的时候吃顿饱饭。有果子被踩烂一半,他小心地掰开还没坏的部分往嘴里塞。
谢磬岩
停住,回头走入后殿,拿来一个食案,上面摆了两碟什翼闵之给他留的水果点心和一壶水。
谢磬岩走到司马郁面前,如他一样跪下,双手把食案举过头顶,小声说:“司马公子,请用些饭食。”
司马郁没有接过东西,也没回答。谢磬岩又说:“如今江左百事维艰,请随便用些粗茶淡饭,怠慢旧都贵人,赎罪。”
司马郁扔下手里的东西,用袖子抹一把脸,整理一下衣服,双膝跪地正坐,也举起双手至头顶,接过谢磬岩的食案。他仍然没有说话,只把食案放在一边,双手撑地叩谢。
谢磬岩也叩谢还礼。等司马郁拿了食物匆匆跑走,谢磬岩才站起来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下士族原本都尊汉家天子。三百年前,曹魏代汉;后来司马氏篡曹,几番折腾以后,士族们也就接受了司马氏掌天下。后来北方蛮族作乱中原,一批批士庶百姓为避祸逃到江左。起初也以司马氏为天子,后来皇位几经辗转,只是在几年前落到陈郡谢家身上。江左士族在心里仍然尊洛阳司马氏为正统,只是南北信息不通,也不知道司马家后人在战乱中去了哪里。
如今知道,最后一个司马皇帝在什翼闵之身边,谢磬岩百感交集。他很想以国礼待司马郁,只可惜社稷倾覆,自身难保。
谢磬岩擦擦眼泪,看看周围,有人在把一具尸体往殿下拖。谢磬岩叹了口气,过去帮忙。尽管他力气不如一个宫女大,谢磬岩也尽了最大努力,两个人把尸体抬上一个两轮车。找不到拉车的牲畜,几个人轮流用人力拉车,把车子拽到花园。一路上看到的悬梁、被刺的遗体,也都收拢起来,一一抬上车。
在昨天之前,谢磬岩从来没碰过死人。近臣王兹是他摸过的第一个死人,然而他已经快习惯了。没有什么忌讳,也顾不了生前身份高低。现在死去的人都一个样,都在城里各个角落中腐烂;活着的人也都一个样,都是蛮子的奴隶婢女。把他们埋葬,是活着的人最后的义务。
宫女们拆下各处的窗幔、挂帘,包裹住尸体,男人们都尽力在花园里挖坑。世家贵族和庶族早无区别,只是贵族们此时格外没用,连挖坑也挖不了几铲,便气喘吁吁,坐着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