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元年的春天,是以蜀王萧谅在成都誓师、高举“清君侧、诛赵崇”的旗帜为开端的。
但这把火,并未如许多人预期的那样,迅速燃向神京,烧死那个“奸佞”赵崇。
相反,它以燎原之势,以一种近乎荒诞和失控的方式,在帝国辽阔的躯体上疯狂蔓延、变异,最终将整个大夏拖入了全面内战的、血与火的深渊。
蜀王的檄文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个被“皇权”这道脆弱枷锁勉强禁锢了数百年的魔盒。
盒子里的魔鬼,名为“野心”,名为“贪婪”,名为“积怨”,名为“绝望”。
它们呼啸而出,再也不受控制。
楚王萧锐响应最快,但他“清”的显然不止是赵崇的“君侧”,他将矛头对准了所有不服从他的周边势力,以及……隔壁的吴王萧骏。
吴楚之地,自古富庶,也自古多隙。
楚王借口“吴王与赵贼暗通款曲”,挥师东进,直扑吴地。
吴王萧骏岂是善茬?他立刻打出“楚王假清君侧之名,行兼并之实,实为国贼”的旗号,调集麾下强悍的水师和步卒,在长江沿岸与楚军展开激战。
富庶的江淮平原,顷刻间化为修罗场,城池反复易手,百姓流离失所。
代王萧厉在河东起兵,他“清君侧”的口号喊得震天响,实际行动却是联合草原上的几个部落,南下劫掠,将战火引向了相对平静的河北诸道。
他所过之处,以“筹集军饷、讨伐国贼”为名,行烧杀抢掠之实,比土匪更甚。
桂王萧显在岭南的动作则“温和”许多,他没有大规模北上,而是打着“保境安民、静观其变”的旗号,趁机吞并了周边几个不服管束的州县和土司地盘,将岭南经营得如同独立王国。
而那些没有王爵的地方实力派——手握兵权的节度使、盘踞一方的世家大族、甚至啸聚山林的巨寇——也纷纷看到了机会。
朝廷威信扫地,中枢自顾不暇,此时不抢地盘,更待何时?
于是,各种旗号如杂草般疯长:“靖难”、“讨逆”、“扶保皇室”、“为民请命”……甚至一些山贼土匪,也敢扯块黄布,自称是某某“先帝遗孤”或“天命所归”,占山为王,攻城略地。
法律、秩序、道德,在刀剑和饥饿面前,脆弱得如同纸张。
大夏的版图上,不再有统一的政令,不再有清晰的疆界。
每一天,都有新的“将军”、“都督”、“大元帅”诞生;每一天,都有旧的城池被攻破,新的“政权”被建立然后又迅速被推翻。
军队不再为国而战,只为军饷、为粮食、为主将的个人野心而战。
兵匪的界限彻底模糊,今日是官军,明日可能就因欠饷而哗变为匪;今日是流寇,明日被某个“大帅”收编,就又成了“义军”。
神京,这座曾经号令天下的中枢,如今彻底沦为风暴眼中诡异的“平静点”。
不是因为它安全,而是因为它被太子、秦王、晋王、赵崇四方势力以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“冻结”了。
谁也不敢先动手,生怕成为众矢之的;但谁也都不会放弃,都在拼命扩充实力,等待着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。
赵崇的“朝廷”,政令不出百里。他试图派出的“钦差”,往往在半路就被不知哪路“义军”或“土匪”劫杀。
他试图调兵“平叛”,可命令刚到军营,就被太子、秦王、晋王的人暗中阻挠。秦王想南下捞取军功,晋王想趁机控制更多京畿地盘,太子则想借“朝廷”名义拉拢南方藩王。